地景記憶


蕭邦《夜曲》的電子琴聲簇擁到站的鐵蛇,接著「—逼—」二聲,人潮聽令般從捷運車廂魚貫而出。熟練的將腳踏車從車陣中拖出,俐落跨上座椅,右腳用力一瞪,踏板下的車輪乖乖向前滾動,一邊發出不情願似的喀吱聲,彷彿也跟我一樣怨嘆著今日的早起。多雨的台北今早難得放晴,每逢雨天就淹水的舟山路還有些水窪,在久違的日光下閃爍著,像昨夜有不少星星順著雨水一同跌落地面、現在只好藏匿安身於此似的。

腳下的車輪碾著潮濕的路面向前推進。我瞥向駛過的合作社前的木椅,想著那夜聚在一起的我們。那時我們剛過十九歲,各自的心事像惡火在心頭燒著,我們灌著伏特加,像是要澆熄這樣的燒灼,卻只讓火更烈、最後燒斷了理性。深夜無人的校園,霸著合作社前的一組木桌,一邊胡亂喊著醉語,一邊繼續清空桌上的酒杯;我們彼此許諾,該和渣男劃清的、該和情人坦白的、該和朋友言和的,要一起做到。「嘰—————」對向突然衝出的逆向行車逼得我急壓煞車,我嘴裡咒唸難聽的髒話,回過神,眼前同樣的木桌,群聚的是三五外籍交換生,正在陽光下享受著小木屋鬆餅;已不是那夜十九歲的我們。我一邊繼續不著邊際的想著,那年還不勝酒力的她,嘔在草叢的淚和酒精,花了幾夜的雨水來洗去呢?那天清空的酒杯與落空的承諾,不知道他們是否還記得。
 
我俐落的將龍頭左傾,迅速彎著車而過,抬眼面對的是共同教學館,以及穿越中庭可稍微窺見的農業綜合館。每年五月,我和系上同學,總在這裡為了排練之夜表演揮汗的深夜。持續到凌晨的音樂,總會引來關切,好笑得像是灰姑娘的十二點大限,分針指向天空的一刻,就是失去魔法的時候,只是褪去魔法的不是教母的咒語,卻是騎著機車的校警。而腳下的車輪繼續將我帶往前方。
 
「吱呀——」我躍下腳踏車,推進停車區,上鎖,抓起車籃裡厚重的讀本,轉身步向總圖。有三三兩兩的人已經選定角落,享受晨光下的早餐。我曾與幾個系上同學在總圖前水泥階梯或坐或躺,忍耐著背脊的不適,在獵戶座下漫無目的的閒聊著,那時完全沒想到在其中的他未來會成為自己的男朋友;想著有次在自習室通宵讀書到清晨,和幾位同學一起在旁邊活大全家隨便買了吐司與拿鐵,並在因疲憊而產生的沈默中看著上學的腳踏車流漸趨擁擠。不顧我的腦袋在不同的時空,右手倒是已經近乎本能似的撈出口袋裡的學生證,伴隨一響短促的「嗶」,左手推開門擋進入館內。左轉進入電梯,熟練按下三樓的按鈕;短暫瞥一眼手錶,將近十點。電梯門開,映入眼簾的圓桌區已經近乎坐滿了,但我不在意的穿越直行,走到底,突然眼前展開熟悉的一片挑高空間。我挑了靠窗的角落,拉開笨重的實木椅坐下,點亮復古銀行桌燈,短暫注視著在鵝黃桌燈光與淺黃陽光下閃爍七彩光芒的灰塵粒,螺旋形的旋轉落下,再心滿意足的翻開讀本。
 
踏出總圖時已是夕陽漸落。我望著火紅的夕陽,憶起四年前新生書院時偶然聽見隊輔介紹說,過去的時代有個既定的台大生約會行程,是情侶牽著手從小耶林道漫步到椰林大道,因為這個路線剛好順著夕陽落下的軌跡,如此一來能一同漫步、望著夕映消逝。推出腳踏車時,我猛然想起,今天似乎是少數從總圖出來後,是披著夕陽而非星光騎行的日子;錯過了總圖閉館廣播的《泰思冥想曲》,不知道畢業前是否還有機會再在那樣的樂聲中收拾書本;一面無聊的聯想著,啊,說起來二活的閉館音樂是校歌而非古典樂呢,是大三那年總與社團的其他幹部窩在社辦議論庶務的日子裡,偶然發覺的,當時還會和他們一同高吭樂音,比賽誰記住的歌詞比較多;模糊記得活大好像也獨有閉館音樂,卻想不起來了。

腳踏車載著我向日落奔馳前行,最後停在盡頭的大一女學生餐廳,錶面嚷著討厭的六點、討厭的擁擠晚餐時間。穿過覓食人潮,隨便買了份椰林燒臘的便當就折返系館,一邊囫圇吞咽著飯菜,一邊翻開電腦、開始下一階段的工作。當感受到肩頸的哀嚎,決定起身活動筋骨,才發現已又是孤身在系館的深夜。我走到系館陽台,雖是夏夜但前日連綿下過的雨仍讓空氣殘有冰涼的濕氣,拂過臉頰時很能讓人清醒。 樓下台大熱舞社的鼓噪聲清晰,但隨著夜漸深也逐漸被兇猛的牛蛙的吼聲壓過。曾經在這樣的蛙鳴下度過多少個夜晚呢?和營隊籌辦召部的另外二人在427教室待到深夜,並在笑鬧中結束會議、去吃瑞安豆漿當宵夜;和同學討論系上選修課的報告直到天明,取笑彼此總在都市裡尋覓日出;和朋友們在此地的陽台上播著音樂飲著酒,看著有些人醉後吼出平常在自尊下不曾吐露的脆弱,感到心疼卻又不知如何是好。


遙望隔壁共同教學館,我想著教學樓阻隔背後,迅速
新起完工的卓聯大樓。當時在大家憤恨不滿下熄滅的鹿鳴堂 7-11 ,今也在瞬間挺起的卓聯大樓再度燃起燈火。每年六月在椰林大道因椰林辦桌亮起的大紅燈是台大著名的地貌,今年卻看不見了。每逢假日就在草皮搭起的帳篷、連輔助輪都還沒拆掉就橫衝直撞的五歲幼童叢生,而遭台大生戲謔的「台大公園」,也被校門口搭起的三角錐與感熱器取代了。我所熟悉的、視為理所當然的地景,其實不如預想的不可動搖。如果我對校園生活的記憶,極端依附著台大的地景生存,然而有形的物體極易消逝,當失去的那日,回憶又該何去何從呢?

日夜騎著車穿梭而過的椰林大道,車輪轉著轉著,也已轉過了十六個季節。我不熟悉所謂鳳凰花開,卻被在椰林大道上零星冒出的學士服們提醒著不想面對的倒數計時。離開校園的那刻,離開了熟悉的地景,依附而生的記憶就已開始風化。
然而時間不分好壞的洗去那些種種,殘留而下的即使已經想不起來,也終將成為我身上的影子,以我為載體繼續邁向未來的時空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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