うみ。

 
「她」一直喜歡海。

時速九十公里沿著台11線一路向南,她視線不時瞟著左手邊大片的湛藍,卻是想著在回憶裡,在夢境中,在書本上看過的每一片海:
台南的海是紫羅蘭的顏色。高雄的海是鼠灰色的。墾丁的海是鑲著金光的蔚藍色,但南灣的海是鵝黃色的。鐮倉的海是1960年代美式明信片上過飽和的藍。香港的海是深不見底的墨黑。宮島的海是冷冽的粉櫻。京都的海是嚐得到苔蘚味和沙的冰藍色。莫梭的海是近乎沸騰的爐上的湯水。田村卡夫卡的海是粉藍色油畫顏料堆疊成的色塊,舌尖還碰觸著海風淡淡的鹹。老鼠的海是美好與想望的墓地。

「為什麼喜歡海?」她靠在機車旁,將右手的一根 Marlboro dry 送進唇間,沒有回答我的問題。她轉頭望著身旁的太平洋,眼神卻沒有聚焦。白煙繾綣在她指尖。
「不知道欸。」一會後,她幽幽吐出這句話,「只知道我希望我能葬在看得到海的地方。我一直在找死後的棲所。」我沒有回應。
「太沈重的話題嗎?」她問。
「沒有,只是在描繪妳活在我未來記憶裡的樣子。用妳剛才告訴我的話。」我說,「就像故事的高潮總在結局,人生的樣貌在死的那瞬間決定。我有時喜歡問人:如果可以抉擇,會想選擇什麼樣的死法。」然後我們雙雙沈默下來。
「有遇到接近理想的地點了嗎?」我打破海風的呼吸聲,追問剛才的話題。
「直島,繞過蔡國強的《文化大混浴》後的海邊。」她不假思索地回答。
「那『接近』理想的『差一點』是什麼?」我好奇。

但她沒有回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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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以為我再也不會見到「抽著 Marlboro dry 的女孩」,以為只是二個旅人偶然的相遇。

七個月後,某個再度被失眠造訪的夜裡,我索性起身找點事做。
仍有些惺忪的眼,抬頭看著洗手台前的鏡子時,「抽著 Marlboro dry 的女孩」回望著我。
她那和我一模一樣的臉,透過物理上完美的反射,映在我的眼瞳中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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