囈語中思辨自我與存在:談村上春樹《海邊的卡夫卡》
《海邊的卡夫卡》敘述一名離家出走的十五歲少年田村卡夫卡,從東京流浪到四國,既追求著、卻又渴望逃離父親給予的詛咒,一邊尋找獨立生活的方法。同時,在卡夫卡少年不知道的地方,某些人與物以超現實的方式,促發、影響著田村卡夫卡身邊發生神奇的事件。
迷惘與追尋:直搗每個抑鬱青年的徬徨
十五歲的少年田村卡夫卡,對他而言人生的重心是他父親給的詛咒:你將殺死你的父親,並與你的母親與姊姊交合。這個詛咒是他必須背負的原罪,人生以此為核心在運轉,但他卻不明就裡。所以他在十五歲生日離家出走,以此為起點,開始追尋實現,或是逃離,詛咒的方法。
刻意去思考「人生意義」的答案,比起向著未來探尋,或許逃離過去更能成為原動力。人對知識的追求,在物質世界只能透過五感取得;如果「人生意義」這樣的知識,答案是藏在未來,那這個問題將成為人類永遠無法解答的疑問。每個人所自認為的人生意義,或是追尋的目標,必定都能溯源至曾經歷的過去。如同田村卡夫卡,就著自身的詛咒,開展出人生意義的追尋。
但人每天透過感官獲得的知識太龐雜,要從中梳理出一個略為可靠的答案顯得艱難。而社會總期待著我們「年輕有為」,這何嘗不是每一個青年所被加諸的詛咒:你必須很成功,或至少很努力。但是誰定義成功的?為什麼成功只有這幾種樣貌?生而為人,努力的理由是什麼?活著一定要「努力向上」嗎?渴望著其他選擇,但所謂的「其他選擇」好像看不見?
田村卡夫卡面對詛咒的掙扎,就是你我的掙扎;他的每一次迷惘,就是你我的迷惘。書本內外的我們,同樣希冀在一次次的思辨下,找到與桎梏抗衡的平衡點。
游移在感官經驗之上與之下的哲思
村上春樹在《海邊的卡夫卡》中,大量使用「隱喻」與「現實」的交錯來探究事物「本質」的問題。田村卡夫卡的詛咒:將殺死親生父親,並與母親和姊姊交合;卡夫卡的親生母親在他小時候帶著家庭收養的養女(卡夫卡的姊姊)離家出走,在沒有記憶、沒有遺傳資訊判讀的情況下,所有與母親、姊姊年紀相符的女子,都有可能是卡夫卡的「母親」或「姊姊」。少年卡夫卡在四國遇到的,在年齡上、過往經歷上,可以被認定為對象的佐伯小姐與櫻花,因此被捲入卡夫卡的詛咒中。
少年卡夫卡最後仍然實現了詛咒:透過某種夢境迴路的神秘方式謀殺了父親、和在隱喻中身為自己母親的佐伯小姐發生肉體關係、以及在夢中強暴了認為是親姊姊的櫻花。田村卡夫卡的詛咒,相信是出自著名希臘神話《伊底帕斯》,但不同於伊底帕斯的詛咒是現實的悲劇,卡夫卡詛咒的應驗方式,加入了隱喻的討論:謀殺父親是透過現實式的隱喻、與母親交合是透過隱喻式的現實、與姊姊交合則是透過單純的隱喻。但確實都應驗了詛咒。
對世界的認知,其實不單純只是經驗世界的層次,而是在許多未意識到的細節,滲入超越感官的理念所雜揉成的認知。例如現代人不再認為月亮只有拇指般大,因為科學說明月亮是顆衛星、有地球的 1/4 大,即是有這樣的超感官的理念干擾著單純以感官獲取知識。如果否認了田村卡夫卡應驗詛咒的方式不夠「現實」,那也就同時否認月亮不是只有眼睛所見的大小。
具象化的抽象觸媒
村上春樹喜愛在作品裡創造代表著抽象概念、且能夠自由選擇具象外表的角色。例如在本部《海邊的卡夫卡》中,以桑德斯上校(肯德基爺爺)出現的「只是某種概念」,以及在另一部作品《刺殺騎士團長》中以騎士團長形象出現的「IDEA」。這些抽象概念,能夠像穿脫衣物一樣,自由改變外在具象的形貌。正好與生來外在形貌就已確定,無法自行促發大幅度變動,但內在形貌可能隨時間流動而變形的「人」相反。
這樣「具象化的抽象」的設定,在故事中,是要維持各個角色人生運行的推演,所必須在某個特定的位置放上某種存在,但只要能夠促發角色向想要方向偏移,那這個角色是什麼樣的人,是米老鼠、是麥當勞叔叔,都無關緊要。就像是躺在河道中央的巨石,為了河水分流之必要而有了存在之必要,但這塊石頭是大理石、是玄武岩並不重要。
在人生中的某些時刻,因為遇見了某個重要的邪惡、觸發了某次巨大的心碎,造成「我」這個角色在既有軌道上產生偏移。這些作為觸媒的人、事、物,若將其抽離,至換成其他只要是能發揮同樣化學效應的替代品,都同樣能產生一樣的影響。或許從來都不該對所「造成結果」的這些存在感到怨懟或鬱悶,因為促發後果的是這樣的宿命運行,而從來都非這些人事物存在本身。
受制沈重的宿命 仍不停追求美好未來
「我根據一般論加以演繹說出來,結果碰巧聽來就像不詳的預言。如果要問為什麼的話,因為在我們周圍的現實世界,只是一些不祥預言實現的累積而已。」
故事中的角色大島先生所說的這段話,體現了《海邊的卡夫卡》對於人生而在世無法逃離悲劇宿命的無力。背負沈重詛咒的田村卡夫卡、只剩下記憶的圖書館管理者佐伯小姐、難以社會定義的跨性別者大島先生,都曾經歷過極端黑暗的痛苦與迷惘,他們曾進行過不同程度的掙扎與抵抗,然而最後卻依然沒有改變不幸:以田村卡夫卡為例,獨自從東京行走至四國以逃離詛咒,最終仍是應驗詛咒。
但即使如此,他們仍以自己原有的姿態、持著自己相信的理念,在壓抑中,默默在四國的海邊,孤獨的綻放。這樣巨大的矛盾,以某種難以言喻的方式撼動我。社會普世崇拜努力向上的行動價值。但為何一定要活的正面積極?探究每個個體的本質,為何一定要受制於「正面」單一的價值才具有存在的意義。幾十年來,只剩下記憶的佐伯小姐,最後平靜的走向死亡;田村卡夫卡最後仍然逃離不了詛咒,也留不住夢裡的烏托邦,但當他回到邪惡、令人痛苦的現實,他也已經不再是原本的卡夫卡。雖然不是以社會所期待的形式,甚至可能是主流所認為的「悲劇」,但書中的角色確實每個都在最後,迎來了屬於自己的蛻變,或自己所要的「幸福」。
—生命中曾經打動你的故事或獲得的啟發經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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